借來的高度，終究不是自己的修行

【借來的高度，終究不是自己的修行】

 一個被僧團逐出去的比丘，後來竟然飛回來了。

 村裡的人看見他凌空而行，都非常震驚。原本大家知道他犯了僧事，被僧團擯出，如今一看，他竟有這樣不可思議的本事，便開始懷疑：是不是僧團看錯了？這個人明明是一位有修行的得道人。於是，原本被逐出去的人，又重新被迎了回來。

 可是沒有人知道，他其實不是自己飛的。

 《雜譬喻經》裡這則故事，真正值得注意的，並不只是鬼神與凌空飛行，而是一個人如何重新得到名聲，以及眾人又如何被眼前所看見的「高度」說服。

 ▍ 他失去的，首先是供養與名聲

 經中說，這位比丘因為「犯僧事」，被眾僧擯出。至於究竟犯了什麼，原文沒有交代，我們不必替他補上一條罪名。但是經文特別寫了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：他被逐之後，想到的是「一切檀越供養盡失」，又想到自己的惡名已經流布遠近，因此心中十分愁苦。

 經文沒有在這裡寫他如何懺悔，也沒有特別描述他反省自己為什麼走到這一步，反而把「供養失去」與「惡名流布」寫了出來。這個細節，很值得想一想。有時候，人犯錯之後真正難以承受的，不一定只是那個錯本身，而是別人從此不再像以前那樣看自己。

 就在這時，他遇見了一隻鬼。巧的是，這隻鬼也被毘沙門天王擯逐。鬼知道比丘正在為失去名聲與供養而苦惱，便告訴他：它可以幫忙消除惡名，讓他重新得到大家的恭敬與供養，但不是白白幫忙，等比丘重新得到供養之後，也要分一些給它。

 比丘答應了。於是一個奇怪的合作開始了。鬼隱去自己的身形，讓比丘站在它的肩膀上，再托著他在空中行走。人們只能看見比丘，卻看不見下面托著他的鬼。

 ▍ 大家只看見他飛起來

 村裡的人一看，立刻轟動了。這個原本被僧團擯出的比丘，竟然可以凌空而行，於是大家很快做出判斷：他一定是一位得道人。既然他是得道人，那麼以前把他逐出去的僧團，當然就是錯的。

 有人甚至跑去責怪那些僧人，認為他們有眼無珠，竟然把一位真正有修行的人趕了出去。最後，這位比丘又被重新迎回，重新得到恭敬，也重新得到供養。他的名聲恢復了，原本失去的，也回來了。

 但問題是，大家只看見他站得很高，卻沒有人看見，是誰在下面托著他。

 這大概就是這則故事最諷刺的地方。我們常常也是這樣判斷一個人。看見很多人恭敬他，就覺得他一定很有修行；看見他有特殊的事蹟，就覺得他的境界一定很高；看見一個人站在眾人仰望的位置久了，也很容易忘記去問：這個高度，究竟有多少真正屬於他自己？

 今天托起一個人的，當然未必是一隻看不見的鬼。可能是名聲，也可能是權勢，甚至只是眾人共同相信的一個形象。這些外在條件本身不一定都是壞事，修行也從來不是拒絕所有外緣，善知識、僧團、道場與信眾，本來都可能是珍貴的助緣。

 真正危險的是，我們把外緣給予的高度，誤認成自己的修證。

 有人托著你，和你自己站得穩，是兩回事。看見一個人有異於常人的現象，也不等於真正看見了他的戒德與心行。這則譬喻甚至把這件事說得非常直接：一個人真的可以飛在空中，但那個高度，依然可能不是他的。

 ▍ 借來的高度，終究不是自己的境界

 後來，鬼又像往常一樣托著比丘在空中行走。途中，它忽然看見了毘沙門天王的官屬。這隻鬼本來就是被毘沙門天王擯逐的，一見到對方，頓時驚慌失措，什麼也顧不得，立刻逃走。

 原本被托在空中的比丘，突然失去了支撐，從高處墜落而死。

 前一刻，眾人還仰著頭看他，以為那就是他的境界；下一刻，托住他的力量一撤去，那個高度也跟著消失了。

 《雜譬喻經》在故事最後留下的譬喻，大意是說：修行人應當自己修習所應行的道路，不應倚恃、依託外在的豪勢，因為一旦所依之勢傾覆，自己也可能跟著墜落。

 所以這個故事，若只讀成「一個比丘靠鬼冒充高人」，其實有些可惜。它真正要問我們的，也許是另一件事：我們身上有多少東西，其實只是「暫時借來的」？

 別人的讚歎、群眾的恭敬、某個位置帶來的威望，甚至一時的順境，都可能讓一個人覺得自己站得很高。時間久了，最怕的不是別人誤會，而是連自己也忘了，腳下其實還有「許多因緣在托著」。

 修行不是拒絕這些因緣，而是不要把它們「當成自己」。如果有一天掌聲少了，位置沒有了，也沒有人特別注意你，還願不願意老實守戒、念佛、修善，把自己的心照顧好？

 真正屬於自己的，不是別人把你抬到多高，而是外緣撤去以後，你還能不能站得住。